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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章 竹音缱绻

    “这是老天让你我父子便做个顺水人情,成全了柴少主岂不是更好。”殷坤起身走近儿子,按了按他的肩道,“他日你功成名就,就会知道今日的选择是对的。”

    绥城集市。

    几人无言的走了半条街,眼尖的云修忽的指着不远处道:“少主您看,前头那个,不是少夫人么?”

    柴昭循着他指的方向看去,只见岳蘅耷拉着脑袋,走几步顿几步,像是满腹心事一般。李重元看柴昭眼里顿显温柔,低声道:“要不要去唤她一声?”

    “她也未必想见我,集市里也不能让阿蘅觉得难堪。”柴昭放慢步子道,“远远看着她已经很好了。”

    岳蘅何等机敏,走了阵便觉察到有人不远不近的尾随着自己,眼珠子转了转,扭头便进了街边的一家当铺。

    “当…铺!”云修惊道,“少主,她不会真打算把您那家传宝贝当了吧!”

    岳蘅轻轻哼了声,从身上摸出那金锁片按在了案桌上,“烦劳掌柜替我看看,这东西,能当多少银子?”

    掌柜拾起看了看,眼中闪出惊喜的光来,啧啧道:“这可以难得一见的老货了,看着质地与工艺,定是从宫里头流落出来的…可值不少钱呐!”

    “多少?”岳蘅饶有兴趣的摩挲着金锁片上的纹路。

    掌柜张开手掌道:“五百两,可好?”

    “五百两…?”岳蘅瞪大眼不敢相信,迟疑着将金锁片攥进手心。

    “姑娘嫌少?”掌柜急道,“那我就再出些血,六百两,姑娘当给我就是!”

    “我…”岳蘅急促的收起金锁片,支吾道,“我不当了,多谢,多谢。”

    “价格还好商量!”掌柜以为岳蘅嫌少,“姑娘别急着走啊!”

    “不当了。”岳蘅踌躇着迈出步子,才走几步,柴昭等人正在对面街上注视着自己。

    柴昭轻轻笑着瞥见她手心遮不住的暗金色,温和道:“怎么,想了想还是舍不得?”

    “谁会舍不得!”岳蘅赶忙将手别在身后,吞吐着道,“这家铺子给的价不合适,缓缓我再去别的铺子问问…”

    “六百两还嫌少?”云修大笑了出来,“看不出少夫人还挺贪心。六百两也足够在绥城买地置宅了,难不成你想把整个绥城买下来?”

    岳蘅恼火的瞪了云修一眼,甩给他一个忿忿的背影,还不忘把手里的东西揣进怀里。

    “少主,还跟着少夫人么?”云修见岳蘅越走越远,急道。

    柴昭嘴角似有笑意含着,长长的睫毛垂落在那双灰眸上,这般过了许久,柴昭豁然的转过身道:“这一次,我不会再让她在我眼前消失。我们走。”

    岳蘅快步走了阵,见身后不见动静,迟疑着扭头去看,路人熙熙攘攘,那三人却已经不见踪影。

    见时候还早,岳蘅晃荡到林子里的溪流边,溪边的大石上早已经坐着人,埋头像是在忙些什么,那人听见脚步声抬起眼,四目相视都是笑了出来。

    “大哥怎么也到这里来了?”岳蘅走近殷崇旭,抱着膝盖在他边上坐下。

    殷崇旭执起地上新砍的翠竹道:“爹与崇诀有事商议,我得空就进林子挑些翠竹,给你多削几支箭备着,后头等你嫁进了殷家,做了崇诀的妻子,大哥便不替你再做这些事了。”

    岳蘅拣起一杆翠竹,又见殷崇旭边说着话,边用匕首耐心的削着竹屑,张了张嘴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见岳蘅沉默,殷崇旭止住动作看着她道:“怎么,说到你和崇诀的事,阿蘅倒像是不大高兴了?还是因为柴…”

    “大哥别提那个人的名字。”岳蘅急道。

    “大哥不提他就是。”殷崇旭无可奈何道,“那崇诀呢,会不会让你高兴些?”

    岳蘅星眸忽闪,捡起脚下的石子抛向水面,歪头看着殷崇旭道:“我与那个人…有武帝赐下的婚约,大哥你是知道的。”

    殷崇旭点头道:“确实有所耳闻。看来,他的出现,扰到了阿蘅。”

    岳蘅抱膝垂下头,望着涟漪不散的水面,忧愁道:“本还以为他负了我岳家…可是,他去了沧州,虽然没有救下我满门,但他并没有背弃我。大哥,你教教我该怎么做!”

    “崇诀与我说过。”殷崇旭怜惜的看着身旁的岳蘅,“自打他初次见你,就想要留下你。一边是信义,一边是情意。情与义都大过了天地,大哥又能教的了你什么?阿蘅心如明镜冰雪聪明,自然知道该怎么做,是不是?”

    “就像你娶了穆蓉?”岳蘅望着水中殷崇诀沉稳的倒影,“就算并非大哥所愿,但大哥还是会循了父亲的意思娶她进门,好好待她。”

    殷崇旭折下一片竹叶,摩挲着道:“穆蓉既然已经是我的妻子,今生今世我都会善待她。阿蘅听过竹音么?”

    “竹音?”岳蘅摇了摇头,“还是头一回听说。”

    话音刚落,悠扬的乐声已从殷崇旭的唇边荡起,似鸟雀齐鸣,又似风声掠过,伴着涟漪终散的溪水潺潺不止岳蘅静熠的依伏在膝上像是闭目睡去,殷崇旭侧目着她忧伤的姿态,竹音里隐隐有一声低低的叹息。

    营帐。

    见柴昭眉间难分喜怒,李重元也是忐忑的站到一边,迟迟不敢出声。吴家兄弟面面相觑,也是不敢多问一句。

    “说说!”柴昭按下手心。

    “说说?”李重元一愣,“少主的意思…”

    柴昭悠悠一笑道:“我这几日心情好得很,怎么你们几个倒是战战兢兢的?殷家堡一趟,该见的人都见了,重元还会什么都看不出来?”

    李重元轻轻吁出一口气,稳了稳气息道:“殷坤老辣圆滑,殷崇旭沉稳耿直,殷崇诀…机敏世故。这父子三人中,还是殷崇诀这个小儿子与殷坤更像些。反倒是长子殷崇旭,与那二人有点格格不入了。”

    云修点头道:“我也瞧着殷崇诀有些不顺眼。”

    李重元示意云修不要再说,柴昭倒也不恼他口无遮拦,看着甚是轻松的模样,“那依你们之见,殷家堡和绥城这个粮仓财库,会不会归附我们?”

    “会!”——“不会!”

    李重元与云修同时应道,见与对方意见相左,李重元垂眉摇了摇头,云修挑着眉毛直直看着柴昭。

    李重元上前一步道:“殷家父子是聪明人,我大周击退纪冥本来就是一鼓作气的大好时候,柴少主又亲自拜会殷家堡,这面子给足了他们,哪有不从的道理?能做朋友一起谋天下,何必做了未来霸主的绊脚石。这笔买卖,殷家父子看的必然通透。”

    云修皱眉道:“你也说了那二人不简单,就算依附少主,可有几分真心实意?”

    李重元无可奈何道:“利益面前,谈何真心实意?若非殷家堡有为我们所图的地方,你我又何须千里迢迢往这里来?不过各取所需罢了。云修,你我和少主走上这条江山路,就不是昔日凭一口义气上刀山下火海的路子了。”

    云修像是明白,又像是不打算明白,冷冷挪开步子让出几步。

    吴佐顿了顿道:“那少主打算何时再去殷家堡?”

    “再去?”李重元露出自信之色来,“无须少主迈开步子,我与你打个赌,不出一日,殷家堡自会把少主请去才是。”

    “哦?”吴佐会意道,“这般看来,如郡马爷所言,殷家和绥城必然已经是我柴家军的了。”

    一切像是在柴昭的意料之中,他闲淡的站起身,从帐柄上挂着的貂绒箭囊里取出那支金羽箭,爱惜的摊放在案桌上,温柔的抚触着不舍挪开眼神。

    “少主…”李重元欲言又止。

    “殷家堡助我看来已是定数,你们又有谁能说一说,阿蘅会不会跟着我?”柴昭的口吻镇定的毫无波澜。

    “当然!”云修急道,“少夫人当然会一辈子跟着少主,若是…若是她不愿意…”云修的瞳孔闪出刚厉的光,“我就将她绑在少主您身边,可好!”

    吴佑一个憋忍不住,扑哧笑出了声。

    “重元愿意猜一猜。”李重元低声道,“少主您…若是与殷家父子稍稍提上一句…殷坤和殷崇诀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
    “重元,你今日领教了殷家父子,觉得还需要我与他们提一声么?”柴昭轻轻按着箭柄上依稀的字迹,“阿蘅性子刚烈,她不愿意的事,又有谁奈何的了,殷崇诀对她那份心意不过尔尔。”柴昭灰眸忽的亮起,“我偏偏要她跟着我!愿意也好,不愿意也罢,她只会是我的女人。”

    夜空月朗星稀,往小屋来的小径上迟迟不见来人的踪影,岳蘅又看了看,眼中划过一丝失望。

    “柴少主上了殷家堡,殷家父子怕是有的商议呢。”崔文推开窗道,“都什么时辰了,这会子殷崇诀再来,是想留下过夜不成?睡吧。”

    岳蘅揪着颈边的发辫踌躇的转过身,轻轻关上了屋门,仰面躺在床榻上,想猜,却又不敢猜。